在硅谷投资界,一个颇为反常的现象长期存在。一些行业调研和社交平台上的热议,用几组冷冰冰的数字,揭开了这个行业光鲜外表下的真相。
推特用户 Wiki Milczyńska 曾分享,她在接触硅谷医疗科技领域时感受到一种断裂。综合行业研究数据,三个数字被反复提及:
接近一半(约46%)的医疗科技独角兽企业创始人,在创业前没有任何医疗健康行业背景。
超过44%的数字医疗初创企业,从未开展过任何临床试验或向监管部门提交材料。
然而,在美国自1985年以来创立的最有价值的100家医疗保健公司中,超过一半(51%)是由医生创立。
这组数字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不少临床医生的自嘲。有人调侃:“我是不是该去旧金山转转,看看该见谁?”
这些数据像一记重击,戳破了硅谷引以为傲的“极客创业神话”。它暴露了一个极其矛盾的局面:一群连医院科室分布都不熟悉的互联网精英,正拿着顶级风投的大笔资金,试图“颠覆”人类健康;而真正懂得治病救人的医生,却在艰难寻找能落地的技术。
在医疗与科技的交汇处,究竟发生了什么?
硅谷的“降维打击”迷思:用互联网逻辑做生命科学 为何近一半的医疗科技独角兽创始人,创业前从未涉足医疗行业?
原因在于,过去十年,硅谷的资本逻辑极度推崇“降维打击”。投资者习惯了消费互联网时代的造富模式:找到一个痛点,开发一个App,通过病毒式营销获取用户,再靠订阅或广告变现。这种模式轻资产、边际成本极低、增长曲线极其陡峭。
当这些极客带着“改变世界”的热情进入医疗赛道时,他们试图将医患关系、疾病诊疗简化为一个“SaaS(软件即服务)”模型。他们开发出各种充满“极客审美”的应用:花哨的健康打卡软件、炫酷的线上问诊平台,甚至用AI生成一套看似完美的医疗数据看板。
但在VC看来,这正是完美的投资对象。因为这些创始人擅长讲述宏大的故事,懂得如何包装“数据飞轮”,会用硅谷黑话勾勒出一个千亿美元的市场。
然而,他们唯独不明白:医疗行业的本质,从来不是流量和代码,而是生命、伦理和极其严格的监管。
超过44%没有临床试验记录:被“数字医疗”掩盖的无效创新
数据中最令人震惊的一条是:超过44%的数字医疗初创企业,没有进行过任何临床试验或监管提交。
在传统的制药和医疗器械行业,临床试验是产品上市的生死线。一款新药通常需要耗时十年、投入十亿美元才能完成三期临床试验;即使是微创的医疗器械,也需要漫长的大规模人体对照试验来证明其安全性和有效性。
但在“数字医疗”的幌子下,这一底线被轻易突破。
许多所谓的医疗大模型或数字疗法,仅仅是在软件层面模拟了医生的某些逻辑,或者收集了一些非结构化的患者数据,就敢宣称自己能“辅助诊断”甚至“替代医生”。因为没有临床数据支撑,这些产品一旦进入真实临床环境,往往就会暴露短板:例如,面对有并发症的复杂患者,模型可能产生幻觉,给出不可靠的用药建议。
硅谷的极客们忽略了一个常识:代码出现Bug,大不了重启;医疗AI出现Bug,代价是鲜活的生命。
绕过临床试验,很难说不是一种资本与创业者之间的默契。创业者为了快速发布产品、拉高估值,资本为了尽快看到数据和增长以推动下一轮融资,双方选择性地无视了医疗最核心的“验证”环节。这不仅是对患者的不负责任,更是对整个医疗科技行业的透支。
被低估的医生创业者:最懂疼痛的人,才能创造最大的价值
数据中最具反转意味的一条是:在美国自1985年以来创立的最有价值的100家医疗保健公司中,超过一半(51%)由医生创立。
与那些擅长画大饼的互联网极客不同,医生创业往往显得“笨重”。他们清楚医疗体系的复杂性,了解医保控费的严苛,更深知每一项新技术进入医院要跨过多少合规的门槛。
但为什么是他们创造了最大的商业价值?
首先,医生拥有极其敏锐的“痛点嗅觉”。
他们每天在门诊、手术室里经历着真实的折磨。他们知道哪些流程是极其反人类的,哪些环节是真正可以用技术替代的。例如,Epic Systems(美国主要医疗信息系统供应商之一)的创始人朱迪·福克纳虽是一名程序员,但Epic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源于对临床工作流的深度嵌入;而许多顶级医疗AI公司(如Viz.ai)的落地,也离不开医生与AI科学家的协作。
其次,医生拥有极高的“信任壁垒”。
医疗是信任成本最高的行业。患者不会因为你的App界面好看就让你看病,医院院长也不会因为你的PPT写得漂亮就为你开放核心数据库。医生创立的公司,自带临床背书,他们懂得如何与顶级医疗机构合作,设计出符合FDA或NMPA(国家药监局)标准的高质量临床试验,从而拿到最核心的商业通行证。
最后,医生更懂长期主义的价值。 他们习惯了漫长的医学培养周期,能够忍受技术落地过程中的煎熬。他们不会轻易被资本的短期逐利带偏,不会做出为了快速上线而牺牲医疗安全的蠢事。
大模型时代: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医疗科技?
这场讨论留下了一句未说完的话:“我们需要……”
他们需要什么?硅谷的医疗创投圈又该如何纠偏?
在AI大模型狂飙的今天,医疗科技正站在一个全新的十字路口。大模型强大的自然语言处理和医学知识吞吐能力,为行业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。但越是这个时候,越需要回归常识。
我们需要“懂技术的医生”与“懂医疗的极客”深度融合。 医疗大模型的训练,绝不仅是把大量医学文献喂给GPU那么简单。如果没有临床医生深度的标注参与,没有符合医疗逻辑的强化学习对齐,大模型就只是一个会胡说八道的百科全书。
我们需要重新建立验证的底线。 大模型不能成为绕过临床试验的借口。无论是AI辅助阅片,还是AI辅助病历生成,都必须建立严格的回溯性测试和前瞻性试验。资本应该把更多的钱投在“验证有效性”上,而不是“买量获客”上。
我们需要将关注点从“颠覆”转移到“辅助”。 目前的技术还远远达不到替代医生的程度。真正有价值的医疗科技,是去减轻医生的文书负担,去优化医院繁琐的行政流程,去缩短新药研发的周期,而不是傲慢地宣告要取代人类医生。
结语:生命科学的尽头是科学与真相 医疗科技行业的这组数据,是对所有技术狂热分子的一剂清醒剂。
互联网的“快速试错、敏捷开发”法则,在医疗领域是行不通的。任何试图用降低合规标准来换取高增长的行为,最终都会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。
未来的医疗科技领域,注定不属于那些拿着硅谷模板到处讲故事的“代码传教士”,而是属于那些敬畏生命、尊重临床规律、愿意在手术室和实验室里脚踏实地耕耘的创业者。因为,不管技术如何迭代,生命科学的尽头,永远是严谨的科学与无法被算法丈量的人性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Tech商业”,作者:Tech商业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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